神话传说与民间故事，为一方土地赋予想象，也保留着对自身起源最早的记忆。在文字出现以前，人们口耳相传，讲述山川河海从何而来，城邦如何诞生，也把信仰、价值观与历史记忆传给下一代。从希腊众神、北欧史诗，到中国女娲补天与日本羽衣传说，世界各地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。新加坡建国虽61年，历史却可追溯至1299年，姐妹岛、龟屿、红山与福康宁山等地都流传着关于岛屿起源、王国兴衰和人与土地的古老故事。
这些传说未必能够完全考证，却构成了人们想象新加坡起源的另一条历史线索。近年来，研究者、艺术家、设计师与文化工作者重新走进民间传说，通过城市导览、沉浸式剧场、互动装置与儿童体验，让古老故事从书页进入现实，也邀请公众重新思考：民间传说如何带我们回归原点，重新认识“小红点”，并随着时代叙事的多元化与呈现手法升级，将代代流传的故事继续传递下去。
保存社会珍视的情感价值
相传1299年，桑尼拉乌他玛（Sang Nila Utama）在今日政府大厦前草场（Padang）一带登陆，见到洁白沙滩与一头被视为狮子的动物，因而将淡马锡命名为“狮城”（Singapura）。文化遗产导览组织The Urbanist Singapore创办人何荣铭（Yong，42岁）把这段传说融入他所策划的旧海岸线导览活动，带领参与者从天福宫一路走向政府大厦前草场，重新想象古时海岸线。
有趣的是，已故考古学家John Miksic曾在政府大厦前草场发掘出约14世纪的白沙层，与传说年代相近，虽无法证实桑尼拉王子是否在此登陆，却让考古与传说形成耐人寻味的呼应。
对于导览员来说，传说是不可或缺的讲述。何荣铭认为，历史、地理与考古提供事实依据，民间传说则保存一个社会珍视的情感、价值与想象。“一个故事能够流传至今，一定有它存在的理由。讲故事是一门古老的技艺，每一个文明都透过口述传统延续自己。传说保留了珍贵的情感与价值观，也让一个国家得以窥见过去，持续保有惊奇感与想象力。”
距离政府大厦前草场不远的福康宁山，则延续着桑尼拉王子建立王宫的另一段传说。这座昔日王室禁地（Bukit Larangan），成为今年“新加坡仲夏夜空”（Singapore Night Festival）沉浸式夜间导览的舞台。视现剧场（Sight Lines Co.）导演周昌陞（40岁）原本打算把体验设计成悬疑游戏，实地了解福康宁山的故事后，决定忠于原有传说。“最精彩的故事原本就已经存在，我们要做的是把它重新讲出来。”通过语音导览、舞蹈等元素，呈现70分钟的夜间导览活动。
新加坡在高速城市化发展时，不断拆除旧空间也随之失去了许多记忆，周昌陞对此感到惋惜，“福康宁山格外珍贵的地方就在于，今天我们仍能走在数百年前桑尼拉乌他玛可能走过的土地，与古王国共享同一片空间，这种体验在新加坡十分难得。”
记住Minah与Lina姐妹
岛屿与航海，是新加坡民间传说中反复出现的主题，也成为艺术家的创作灵感。姐妹岛讲述Minah与Linah两姐妹，一人被海盗掳走，另一人跳海追赶，最后双双投身大海的故事。翌日海面升起两座相依的岛屿，因此得名姐妹岛。
艺术科技工作室Serial Co_董事吴昌铮（34岁）和团队，为来临“仲夏夜空”制作的互动装置，将在福南商场入口处展出。观众分别站在两张珊瑚桌前，同时呼唤两姐妹的名字，装置便会同步发光，重现岛屿从深海升起的神话时刻。他说，团队希望借此重现口述故事的传统，“如果没有人继续说出她们的名字，这个故事终究会慢慢消失。”
他认为，姐妹岛最吸引人的地方，在于传说拥有真实存在的地理空间，“人与土地、人与海洋之间，一直有着深刻而紧密的联系。”如今姐妹岛已成为新加坡首座海洋公园，传说与现实地景产生新的联结。
艺术装置结合历史与传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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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，视觉创意工作室Tell Your Children创办人潘迅汉（33岁）则把目光投向武吉士地区。相传19世纪来自印度尼西亚南苏拉威西的武吉士人（Orang Bugis）凭借帆船往返马来群岛，并以新加坡作为重要贸易港口，逐渐在此聚居，“武吉士”也因此得名。资料收集从阅读努山塔拉（Nusantara）海盗，以及他们驾驶的印尼传统双桅帆船Pinisi航海冒险开始。他后来接触到印尼创世史诗《拉加利哥》（La Galigo），其中的各种神话生物造型成为他设计大型航海艺术装置《热带维京人》（Vikings of the Tropics）的重要灵感来源，并希望以此木船装置，带领观众重新想象新加坡作为区域海上贸易枢纽的过去。
“老实说，在这个项目之前，我并不知道Bugis这个名字的由来。”潘迅汉说，这次研究让他意识到，新加坡并非单一封闭的发展故事，而是一层层由航海者、商人和不同族群共同塑造的历史。“回看历史与传说，帮我们理解如今的新加坡是如何一步步形成，也让我体会到许多‘最具新加坡特色’的事物，它的根源远远延伸到我们的海岸之外。”
认识三座离岛的“出生”
如果说民间传说承载一座城市的集体记忆，那么小朋友便是这些故事未来的听众。来临“仲夏夜空”儿童博物馆推出沉浸式体验“岛屿之前”（Before the Islands），由博物馆高级经理黄慧怡与剧场编导陈思霖策划，以姐妹岛、龟屿和乌敏岛三座真实存在的离岛为背景，透过剧场、互动游戏和趣味导览，带领孩子重新认识这些岛屿诞生前的传说。龟屿传说讲述一只巨龟为拯救遇难渔夫而化身岛屿；乌敏岛则流传着大象、野猪和青蛙渡海竞赛，最终化作岛屿的故事。
在策划构思时，陈思霖回忆起自己五六岁时，跟随祖父第一次登上龟屿，当时满心期待要看传说中的巨龟，却被岛上的华人庙宇和马来圣祠所吸引。“小时候不明白，为什么不同信仰会出现在同一座岛上，长大后才发现，这正体现了新加坡多元文化共存的历史。”探索的好奇心与想象力是孩子最可贵的品质，在编排活动时，陈思霖希望通过激发好奇让孩子积极主动完成探索，或激起他们对于三个岛屿的兴趣，想要亲自前往一探究竟。
黄慧怡认为，向儿童呈现传说故事的方式与研究不同，是建立在“玩中学”的基础上。“这些传说故事的背后保留着一代代人珍视的信仰、文化与价值观。姐妹岛是关于亲情，龟屿带出多元文化的和谐与感恩，乌敏岛则启发孩子思考友谊、同理心和谦逊。孩子们正是通过这些传说故事，去理解至今仍凝聚着这个多元社会的共同价值。”
喜闻乐见创作者关注传说
国家图书馆内收藏了大量亚洲各地的民间故事，提供研究亚洲儿童文学的馆藏资源。在负责该馆藏的图书馆员王喆看来，“民间传说最大的意义在于它连接不同世代，透过共同的神话与叙事，让人们拥有了共同的文化记忆。”
新加坡的民间故事是多元文化交汇的产物，许多是随着马来群岛、中国等不同文化传入，在本地发展出自己的版本。每个时代也有各自重述的版本，时至今日依旧有本土作家在创作，如两届新加坡文学奖得主黄毅圣（Ng Yi-Sheng）所创作的传奇历史小说“Utama”。
王喆认为这也是研究民间传说最有趣的，从来不是去寻找所谓“真正的版本”，而是观察同一个故事如何随时代不断被重述。传说本就口耳相传，每位讲述者都会加入自己的成长背景、文化经验与时代观点，因此不同版本反而成为社会多元性的见证。这种不断演变的特质，也让民间故事成为当代创作者取之不尽的灵感来源。周昌陞认为，传说本身就是现成的、浑然天成的剧本，对于创作者最大的挑战，是如何把它重新策划成能够吸引当代观众的体验。
何荣铭喜闻乐见不少创作者开始关注传说，从中汲取创作养分。“传承故事不能只依赖学校，需要图书馆、博物馆、文化机构、导览员和艺术家共同参与，让故事以新的形式持续流传。”他也认为：“新加坡的社会叙事往往非常理性和逻辑化，神话和虚构故事似乎不太受重视。但只要真正进入这些传说，就会发现它们其实充满趣味，也为我们理解过去提供了另一种更富想象力的方式。”
在王喆看来，从“狮城”名字的由来到鱼尾狮等象征符号，新加坡的身份认同多与民间传说有关。“我们今天所讲述的故事，也许在一两百年后，会成为那个时代新的民间传说。但故事讲得越多，人们就越能理解自己是谁。”唯有不断阅读、改写和讲述，这些古老传说才能真正活在当代，并继续陪伴下一代成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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